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马蓓 刘一鸣

新疆阿克苏的苹果好，“冰糖心”更是一绝。

年均2800小时—3000小时日照、15摄氏度—20摄氏度的昼夜温差，天山南麓的水土光热酿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阿克苏冰糖心苹果，糖度最高可达21度至22度。冰糖心苹果年产40万吨左右，从来不愁卖。

但前不久，阿克苏苹果研究团队专程前往陕西各地取经，原因何在？

“不能总靠着名气吃老本！”团队带队人李佳回答。他是中组部第十一批援疆教师、新疆理工学院科研处处长、阿克苏白水之城冰糖心苹果研究所负责人。

去年4月，阿克苏地区发布苹果产业五年发展规划，种植面积要扩大至100万亩以上，全产业链产值从50.5亿元提高到128亿元。五年面积翻一番，靠什么提质量？靠什么增价值？怎样让“冰糖心”更甜美？

虽负盛名，也绝不能躺平。阿克苏人走出去，到国内第一大苹果产区取经：要让阿克苏苹果从“靠天出名”，尽快走向“靠科技扩产提质”。

新疆“冰糖心”拜师陕西“红苹果”，取到了哪些“真经”？

带着问号踏上取经路

阿克苏苹果研究团队外出取经，并非一时兴起，从研究人员到苹果种植户和加工企业，都深切感受到：冰糖心苹果产业发展正遭遇瓶颈。

“以前觉得我的果子就是最好的。”阿克苏地区红旗坡农场种植户王云芝说，她和丈夫何先国种了22年苹果，2025年卖了近400吨鲜果。但自打何先国从山东学习回来，两人没那么自信了，“人家一年光照比我们少四五百小时，产量却比我们高。走出去才知道，我们的种植模式、管理技术差着一大截呢！”

第一，种植方式得改。

王云芝家的果园里全是五六米高的乔化树，疏果、摘袋、采摘都要爬树，人工成本高。采摘季每公斤苹果采摘费就要8角钱，200吨果子就得十几万元。

“要改！改矮化密植，以后搭个板凳就能摘果子。”王云芝说。

第二，品种单一。

阿克苏地区红富士系列品种占比超80%，晚熟；新品种引进、培育工作开展较少，缺少早中熟配套品种。

“明年想试种秦脆，但听说秦脆在新疆‘枯头病’严重，要有本地化改良品种就好了。”王云芝说。

第三，造假乱象突出。

阿克苏冰糖心苹果年产40万吨左右，可全国市场在售的“冰糖心”远不止这个数。去年王云芝在其他省份撞见假冒的冰糖心苹果，纸箱包装、产地标识都一样，价格比正品低一半。

“阿克苏‘冰糖心’的口碑不能坏，这得想办法尽快解决。”何先国接过话茬。

温宿县种植户阿布都卡哈尔·阿布力克木也有头疼事。他算了一笔账：目前果园次果率在15%—20%，“次果一公斤只能卖1块多钱，每年上万吨次果只好烂在地里”。

阿克苏天赐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利涛担心的则是标准：“都说阿克苏苹果好，但好在哪里？每个人种出来的‘冰糖心’品质差别大，牌子能立得住吗？”

加工端同样有问题。企业开发NFC苹果汁，却长期被褐变困扰。“想要销量上去，得想办法延长保质期。”张利涛说。

李佳看得清楚：“最大的短板是科研能力薄弱、加工企业少、成果转化渠道少，好技术引不进来、落不了地。”

还有个问题他琢磨了很久：“阿克苏苹果到底好在哪儿？适合哪些人吃？说不出好在哪，品牌就缺乏科技底气。”

李佳等人把这些问题都记在笔记本上，一行人带着一串问号，出发了。

盯着短板学，处处有“真经”

陕西“红苹果”，正变成“金苹果”。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延安市考察时指出，“大力发展苹果种植业可谓天时地利人和，这是最好的、最合适的产业，大有前途。”

陕西省苹果种植面积和产量都稳居全国第一。2025年全省苹果种植面积达913.94万亩，产量达1521.40万吨，“洛川苹果”以超687亿元的品牌价值位居全国水果类榜首。

这次到陕西取经，李佳定下规矩：“盯着短板学，每到一处至少破解一个核心问题。”团队成员阿克苏白水之城冰糖心苹果研究所创新研发室负责人包军鹏、杭州奥唯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宗伦也这么想。

第一站，直奔西北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

座谈会上开门见山：“岳院长、袁教授，我们最头疼的就是品牌仿冒，消费者分不清，维权也难。”

西北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岳田利、学院教授袁亚宏给出建议：靠糖酸比、特征香气、同位素指纹这些“独有印记”，标定阿克苏苹果的生物学特征，从根源筑牢品牌根基。

“这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思路！”陈宗伦兴奋地说，阿克苏苹果适合哪些人群吃，也可以做深入研究。

原定两小时的座谈聊到超时，散会后李佳又跟岳田利从会议室聊到楼下。

第二站，来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

对李佳团队带来的问题，园艺学院副教授周会玲直指要害：“新品种引育滞后，散户种植全靠经验，果子大小、糖度参差不齐，遇上极端天气品质波动大，这是品质不稳的根源。”

专家建议：大力选育适配新疆气候的抗逆品种，推广统一修剪、疏花疏果、精准水肥的种植标准，靠栽培技术对冲风沙和极端天气。

双方还聊出了合作构想——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已成立旱区农业新疆研究院，计划在新疆理工学院建南疆分中心，如果能纳入教育部帮扶体系，教学、科研、成果转化都能串起来。

而在阿克苏，新疆理工学院在援疆力量的持续支持下，已经成为苹果产业升级的重要科研支撑。

2025年1月，在阿克苏地委支持下，校地协作的阿克苏白水之城冰糖心苹果研究所成立；半年后，依托浙江省援疆经费，中国计量大学与新疆理工学院共建的苹果精深加工与高值化利用实验室落地，超高压灭菌等先进技术从实验室走进果园和车间。

第二天，李佳一行走进延安苹果研究院。

李佳直奔主题：“阿克苏苹果冰糖心的特色独一份，但深加工起步晚、品类少，产业链附加值上不去。”

“我们做阿克苏冰糖心NFC果汁饮料，常温放置60天左右果汁会褐变，该如何突破？”包军鹏抛出难题。

“苹果榨汁褐变是全行业通病，现成的好经验并不多。”延安苹果研究院专家坦言，陕西苹果加工链条全，但高糖度原料不足，双方能够优势互补，合力攻坚。

经过一番深入交流，双方在联合科研攻关、人才培养、平台共建等方面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午饭时，李佳和延安苹果研究院的专家坐在一起。“你们全产业链的做法值得我们学，我们有些加工技术也可以帮到你们，咱们签个框架协议，成果共享一下？”筷子刚拿起来，他就把话题引到落实合作上。

对方放下筷子，想了想：“你说得在理。回头我们把方案细化一下。”

“不仅取真经，而且促合作，两边一块儿补短板，结伴往前走。”李佳说。

午饭后，团队又扎进产业一线。在国家延安苹果种质资源圃看品种选育，在洛川苹果试验站学种植技术，在陕西西凤酒研究院盯果酒发酵参数，在当地龙头企业观摩深加工生产线，每一处都问得细、记得实。

在洛川县，包军鹏最直观的感受是，一个县就有几十家加工企业、好几个国家级龙头企业。这正是阿克苏的一大痛点：残次果加工率不到10%，大量残次果、幼果要么贱卖，要么烂在地里。

“我们在阿克苏苹果产业升级遇到的问题，一点点有了答案。”包军鹏说。

几千里路，走一路、问一路、聊一路，大家行李箱里的苹果样品旁，多了厚厚一摞笔记、方案和合作意向书。

用好取经成果，升级甜蜜产业

阿克苏苹果产业发展到今天，有三个里程碑意义的重要事件：王震将军屯垦引种，埋下产业火种；一代代人传承柯柯牙精神，战风沙拓果林；2010年浙江援疆推动品牌升级。

阿克苏苹果自带的红色基因，也让李佳和科研人员做研究时，总是满怀深情。

近两年，李佳带队跑了上百个种植基地和加工企业，实打实解决了不少问题：冰糖心果汁保质期延长到9个月；冻干技术锁住脆甜口感；果农的苹果商品率提高了两成多，优质果率达86%以上。

从陕西回到阿克苏，李佳一头扎进阿克苏地区红旗坡源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400亩苹果示范试验田里，把学到的好经验拿到地头对照。

“这块园子是宽行密植矮化模式，一亩地栽111棵树，树高控制在3.5米上下。”公司总经理毕文军指着果树介绍，“以前老果园种的树七八年才丰产，用现在这个模式，第三年就能挂果，第五年亩产超3吨。”

李佳蹲在果树旁仔细查看枝条长势，“阿克苏人工贵，搞矮化密植，不仅能早挂果、提产量，还能给机械化铺路，把人工成本降下来。”

新品种试种也是调研重点。试验田种了12个苹果新品种，早中晚熟错开上市，拉长供货期。“新品种不是拿来就能种。秦脆在陕西表现好，到新疆扛不住‘枯头病’；瑞雪、瑞阳这些品种，本地长势就不错。”毕文军说。

李佳连连点头：“我们正跟着多点采样，年年测糖分、测营养，鲜食、加工性能都要评估，挑选真正适配阿克苏水土的品种。”

离开试验田，李佳又来到阿布都卡哈尔的果园。

种了20年果树的他，以前全靠老经验，产量、糖度看天吃饭，自打李佳的团队常来指导，种苹果越来越科学。

“李处长，这次学得咋样？”一见面他就问。李佳直接给干货：“要舍得疏果，每棵树控制在400个到500个果。既能提品质、减少树体消耗，还能防病虫害、通风透光。”阿布都卡哈尔赶紧记在手机里。

取经回来这些天，李佳带着团队，隔三差五就往果园和企业跑，帮着对接技术、调整方案。“能帮农户和企业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是这趟取经最大的收获。”李佳说。

一路上谈的合作意向正一步步落地：西北大学的溯源技术用上了，冰糖心苹果很快就会有“身份证”；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标准化种植技术在温宿县试点，旱区农业新疆研究院南疆分中心筹建也在推进；延安苹果产业运营经验，正结合阿克苏本地实际转化为落地方案。

眼下，阿克苏白水之城冰糖心苹果研究所正联合中国计量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开发苹果采摘机器人，争取建立品种试验站，先试种再推广。

在阿克苏大地，苹果产业发展的新蓝图正落地为“实景图”。

“把蓝图变成现实，要靠新品种、新技术、高品质，延长产业链、提升附加值。”李佳说，“大家齐心协力补短板、强弱项，苹果产业就能不断提质升级，实现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