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北麓，坐落在特克斯河岸边的八卦城，因其独特的城建格局而闻名。它北依乌孙山，南接中天山，东有达根别勒山，西连阿腾套山，群山环抱，河水绕城。相传，800多年前，“长春真人”丘处机应成吉思汗之邀西行，途经西域时，被特克斯的山川形胜所震撼，创制了八卦城雏形。20世纪30年代，时任伊犁屯垦使丘宗浚以周易文化的理念规划和设计，建成八卦城。八卦城是人文与自然巧妙融合的典范，承载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记忆，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边疆地区传承发展的生动体现。

往来无间

公元前2世纪，乌孙在与匈奴的角逐中被迫西迁，在特克斯河流域的大草原上，建立了乌孙政权。西汉初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联合诸国“以断匈奴右臂”。《汉书·西域传》记载，乌孙派出使者护送张骞回到汉朝，“见汉人众富厚，归其国，其国后乃益重汉。”面对匈奴的威胁，乌孙向汉朝遣使献马，表示“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

元封六年（前105年），汉武帝将细君公主嫁给乌孙王猎骄靡，并派100多名属官侍卫随同前往。细君公主沿着河西走廊西行，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乌孙夏都（今特克斯一带）。在这里，细君公主教乌孙女子纺织技术，指导匠人制作纺车，并主动学习当地语言，深受猎骄靡和臣民们的喜爱与尊敬。

太初四年（前101年），细君公主离世。为了延续汉朝与乌孙联盟，解忧公主受命远嫁乌孙王军须靡。解忧公主在乌孙生活了半个世纪，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和才能，声名远扬西域各国。她的侍者冯嫽持节为使，斡旋于汉与乌孙之间，并巧妙解决了乌孙内部纷争。汉朝两位公主远嫁西域，带来了先进的技术、思想和文化，促进了西域与中原交流。

唐代，特克斯河流域隶属安西都护府管辖。唐太宗曾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他打破了“华夷之辨”偏见，主张“四海一家”“混一戎夏”，被北方游牧民族尊奉为“天可汗”。

宋代，特克斯属西辽。元代，特克斯成为蒙古西征的重要通道，是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的封地。明代，特克斯是蒙古卫拉特部的游牧地。清代，准噶尔叛乱被平定后，特克斯归伊犁将军统辖。

清乾隆年间，居住在东北地区的锡伯族官兵及家属4000余人从盛京（今辽宁沈阳）出发，经过1年零3个月的万里跋涉，西迁到新疆伊犁戍边，驻扎在察布查尔、特克斯等地。他们和当地民众共同守护边疆，开垦土地，开挖察布查尔大渠，让大片荒地变良田。光绪年间，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伊犁，回族将领董福祥部立下殊勋，哈萨克游牧武装积极协同作战，各族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古道相连

建元三年（前138年），张骞首次出使西域，为丝绸之路的开辟奠定了基础。元狩四年（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此后，“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史记·大宛列传》），逐渐形成了西域与中原朝贡、贸易之路。

“乌孙古道”是草原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北起特克斯琼库什台村，南到阿克苏地区拜城县黑英山，曾是古代乌孙与龟兹之间的交通要道，也是连接伊犁与南疆地区的咽喉。这条古道见证了乌孙与中原王朝的和亲、唐代玄奘西行以及古代众多游牧民族的迁徙。

繁盛的丝绸之路将新疆的地理区位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推动经济形态从绿洲农业、游牧经济发展为东西方贸易的枢纽，成为人员往来、文化交流、民族迁徙的“大动脉”。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由此西传，中亚、中东以及欧洲的骏马、银器、香料、珠宝和农作物等由此东来，东西方商人、僧侣、使节、移民在此汇聚，高昌（今吐鲁番）、轮台、龟兹（今库车）、疏勒（今喀什）等地成为繁华的商业中心，催生了玉石、冶铁、棉纺等产业的发展和文化的交流传播。

化道为城

特克斯八卦城因其立体呈现的周易文化而扬名。道家主张，“大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魏晋《本玄论》），强调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顺势而为，追求天人和谐。哈萨克族有游牧传统，生活方式与山川、草原紧密相连，遵循自然规律，崇拜自然、保护自然。道家对“天人合一”的追求与游牧民族长期的自然崇拜遥相呼应，正是道家思想与周易文化能够远播西域、深入边疆各族民众心中的内在原因。

据史书记载，1220年，“长春真人”丘处机应成吉思汗邀请，西行前去相见。丘处机在经过特克斯河谷时发现，此地集山之刚气、川之和顺、水之盛脉于一体，是天地相融、东西相通、天地合一、人杰地灵之处。于是，丘处机择定方位，确定坎北、离南、震东、兑西的八卦方位，这就是特克斯八卦之形最初的来历。

1938年，伊犁屯垦使丘宗浚赴特克斯视察建县事宜，发现了八卦雏形方位。丘宗浚通晓易经，按八卦的八个方向，完整地规划了八卦城，并于1939年正式建成。整个城市按照周易八卦“后天图”的方位，由城中心“太极坛”向外辐射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条大街，由内向外四条环路联通，路路相通、街街相连，形如一个八卦勘盆。同时，县城方位精准对应着坎北、离南、震东、兑西，易经的方位学说通过有形的方式得以呈现。

特克斯八卦城从旧城雏形到建成，经历了700余年，建筑正规、卦爻完整、规模宏大，整座城市仿佛是一个“流动的八卦”，天地呼应、相行不悖，被称为“有形的周易”。在当地发现的汉代瓦当残片上、在哈萨克族传统绣品上，都能看到八卦阴阳两极图。当地的老人会根据八卦预测天气，牧民会遵循卦象规划牧道，甚至连孩子取名也参考吉祥的卦象。可见，周易文化已经深深嵌入特克斯各族人民的日常生活，成为各民族共享的文化。

2007年，特克斯县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开启了古城全面保护与发展的新纪元。从2017年开始，特克斯县根据县城八条主街所蕴含的卦爻内涵，对街区进行改造提升，综合考虑城市文化定位，把中华文化中关于团结奋斗、和谐共生的内容和符号融入城市建设细节，彰显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底蕴。“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周易所描绘的和谐景象，正在这座边疆小城呈现。

【作者：武磊 | 作者单位：新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本文系“天山英才”培养计划——哲学社会科学人才和新疆文化名家项目（项目号2024QNYC033）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