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金山”遇见“金山”
时间:2021-08-23 | 来源:天山网-新疆日报 | 作者:
  暖季的依协克帕提湖畔,碧空万里,水草丰美,远处群峰莽莽、沙山巍耸。不时有回迁的藏羚羊母子进入视野,或低头饮水,或奋蹄奔跑,还有蹦跳而过的鹅喉羚、呈心形臀斑的藏原羚、落单的野牦牛……

  这幅和谐美丽的场景嵌于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地处新疆东南隅、青藏高原北麓的保护区,与罗布泊、可可西里、羌塘等无人区齐名,国内外研究机构称之为“不可多得的高原物种基因库”。

  然而20年前,这里是另一番景象。“沙图什”披肩的流行导致藏羚羊盗猎走私极为猖獗。电影《可可西里》中,杰桑·索南达杰在无人区与持枪偷猎者对峙,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故事,就是当时情形的真实再现。

  今年7月下旬,得到保护区管理局批准后,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深入这片高原秘境,开展蹲点式采访,走近这里的守护者。他们秉持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对人类负责的态度,照看着这片人迹罕至之处的“金山”——高原的生灵草木和山水湖沙。

  一路行进 感受生态之变

  从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驻地库尔勒市出发,一路向东,先国道、后山路、穿戈壁,通过重重检查站。“没有严格的审批手续,根本无法通过沿途各个检查站。”一路陪同的保护区管理局宣教科科长赵旭东说。

  保护区始建于1983年,面积达4.5万平方公里,深藏于东昆仑山支脉祁曼塔格山与阿尔喀山之间,中部是高海拔封闭性山间盆地——库木库里盆地,与藏北高原融为一体。这里平均海拔4580米,昆仑山主峰海拔6973米的木孜塔格峰屹立其间。仅从地理位置来看,保护区以东昆仑山命名似乎更名副其实。不过,因为阿尔金山在祁曼塔格山以北,又因为它的名气更大些,所以以“阿尔金山”命名。

  在青海省茫崖市花土沟镇休整一晚,第二天翻越海拔4485米的阿木巴勒阿希坎达坂,车辆在没有路的荒原上沿着一道道车辙蜿蜒前进。“下雨后,车辙里有积水,烂泥路很难开。但如果不走车辙,就有可能陷入沼泽。所以每次进山至少是两车相伴同行,如果路上出现险情,可以随时救援。”赵旭东解释。

  路难行,却并不寂寞,野生动物不时会进入眼帘。司机王邵军宛如“电子地图”:“快看,两点方向有两只旱獭”“正前方山脚下有头卧倒的野牦牛”“那边山顶上有一群岩羊”……有时即便快速转动脑袋,也跟不上他的描述。刚看到车前一只旱獭的背影,一头藏野驴又落在了车后。

  抵达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后继续向东,进入广阔的依协克帕提草原。这里只有一道积年车辙形成的“路”,路面沟壑交织、崎岖难行,还有路段被洪水冲毁。

  “路越难行,说明人越少涉足,才会让野生动物纵情奔跑、自由生活。”赵旭东说。

  蓝天白云的草原之上,好似电影镜头的场景徐徐展开:一群藏野驴与车辆赛跑,烟尘漫天,从车头前穿过,又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回望;一只离群孤狼立在干涸的水道边,毛色灰黄,与人相互注视片刻,默默离开;数群藏羚羊正带着幼崽从产羔地向栖息地前行,发现有车靠近,回望片刻后带着幼崽奔向远处;路边看似寂静无争的落单野牦牛实则十分危险,“它们是在争夺族群领导权失败后,被驱逐的,领地意识很强,惹了它,能把车掀翻。”赵旭东说。

  “动物们,回来了。”在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工作了28年的吐逊·萨吾提感受很深,“以前外出巡护,远远看到一个白点,它们就已经跑得不见踪影。这几年,站在瞭望塔高处,能清晰地看到一群一群回迁的藏羚羊。”

  万物和谐之美,美轮美奂,令人沉醉。“只有守卫好这方净土,才能让高原之美永留人间。”赵旭东说。

  严格保护 取得积极成效

  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是此次蹲点采访驻扎站点,位于保护区的东北部,海拔3903米。中心站由一排彩钢板房组成,内部简单分隔成宿舍、会议室、厨房和一个简陋的洗漱间。下辖的蟠龙峰、泉头检查站管护员每周会过来洗澡。相较于检查站动辄没水没电,中心站算得上“星级标准”。

  从中心站出发,经过五六个小时车程,记者来到两节标准集装箱尺寸的蓝色彩钢板房——泉头检查站。这里位于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沙漠——库木库里沙漠北坡脚下,由于大大小小的沙子湖和地下特殊的水文地质,形成沙子泉,检查站由此得名。因为有水,这里蚊虫滋生,密密麻麻的小飞虫围着人露出的皮肤袭击。

  “我们的工作嘛,就是看着野生动物跑来跑去,但不能看到人跑来跑去。”54岁的艾尼·艾山说,他和22岁的瓦尔斯江·艾合麦提是这里的管护员。

  像这样的检查站全保护区设有4个,它们是中心站的“前哨”。最早仅在夏秋两季设立,曾是季节性站点,现在已经定点设置。

  两个人,一个站,大片无人区,日夜肩负着使命,岁月累积着孤独。在无人之境,这样苦苦坚守值不值?

  “值!”刚刚调到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担任站长的李欢说,“保护区位于青藏高原北缘,生态环境脆弱敏感,对我国乃至全球的气候和生态环境安全都具有重要影响,所以更需超乎寻常的保护。我们就是‘阿尔金山’的‘牧羊人’。”

  通过各方努力,2006年后,保护区内盗猎藏羚羊现象得到遏制,但丰富的矿藏资源仍吸引一些人铤而走险。就在不久前,保护区管理局执法巡护小分队,先后抓获两批非法盗采沙金人员。此外,一些徒步探险者未经批准擅自进入保护区,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造成的生态损失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为最大限度减少人类活动对藏羚羊等动物的干扰,近年来,保护区每年都在联合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西藏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颁布“谢客令”:保护区禁止旅游、探险、非法穿越等活动。与此同时,保护区工作人员在藏羚羊繁殖地和栖息地定期巡护。

  为给藏羚羊让出更多生存空间,2008年,坐落在保护区内的若羌县祁曼塔格乡的上百户牧民,从保护区各区域搬迁到若羌县附近的牧民定居点。“大家都明白藏羚羊的珍贵。虽然搬离了故土,但政府提供了房子、田地,就医、上学等条件比以前好多了。”祁曼塔格乡乡长玉素甫·艾麦尔说。

  “一方面对藏羚羊习性特征、种群数量等持续科学监测,另一方面保护它们在交配、繁育期间不受外来干扰。”保护区管理局保护管理科科长乌图那生说,三大保护区联合严厉打击非法盗猎、非法采矿、非法穿越行为,最大限度保护高原生态环境和野生动物不受干扰;按照“全部关闭,立即拆除,尽快完成生态恢复”的要求,配合政府完成矿山企业生态恢复治理,保护区的生态得到明显改善。

  “我刚刚参加完今年的科考活动,保护区藏羚羊最大产羔地种群数量达3.5万只。藏羚羊是青藏高原生态系统中的旗舰物种,种群数量恢复也反映出保护区保护管理的成效。”保护区管理局高原生态环境与自然保护研究室主任许东华说。

  “我们要保护好这里的野生动物,把一个生态和谐、遍地生灵的保护区交给下一代。”李欢说。

  光阴为誓 守护万物生灵

  “为保护生态环境作出我们这代人的努力”,党的十九大报告中的这句铿锵宣示,在这片保护区得到努力践行。

  在依协克帕提中心管护站餐厅墙上,贴着10个红色大字:氧气吃不饱,高原精神饱。

  高原缺氧,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记者随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王楠和保护区管理局高原生态环境与自然保护研究室副主任徐俊泉上祁曼塔格山科考时,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向高处行走,不知不觉间,说话语速放缓,声调降低,肢体动作降至“0.5倍速”。天色渐晚,山风啸啸,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小步气喘如牛,每一次呼吸耳鸣如鼓,从胸口直到嗓子都如被烈火燃烧。记者多次想躺倒在地休息,艰难地爬到山顶时,两位专家早已忙着布置科研设备。

  在保护区的奇峰险山、沙漠湖泊、高原草甸中,都留有研究人员的脚印。让身体机能逐渐适应高原缺氧环境,成为每个保护区守护者的“必修课”。

  克服了缺氧,还要应对生活上的不便。为了保存易腐的绿叶蔬菜,艾尼和瓦尔斯江在检查站边上挖了一个简易菜窖。掀开盖板,向下走五六级台阶,是个约1.8平方米大小的洞。洞的上方挂着一只菜篮,里面装有两把小白菜、几根黄瓜、两个辣椒。洞底一汪水,是沙山边泉眼渗出来的。

  24岁的齐斌7月刚进入103桥头检查站工作。对他来说,进入保护区犹如进入“原始社会”:“知道苦,没想到这么苦。没有网络信号与外部世界连接,犹如与世隔绝的孤岛。”保护区全域只有中心站附近有不稳定的2G信号,可以断断续续接打电话。

  “除了缺氧,对保护区工作者来说,最大的挑战是寂寞,最珍贵的精神是耐得住寂寞。”李欢说,保护区现设有9个检查站,有31名管护员负责管护、监测、巡山。

  “划出自然保护区,为的是留住一方免于遭受干扰的自然净土,实现人与生态环境和谐共处,打造‘生命共同体’。我们的职责,就是排除一切非法行为,护好一方水土。”已退休的保护区管理局原副局长张会斌是保护区的第一代守护人,“生态文明建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默默守护好这里的每一个生灵,保护好这里的生态环境,就是我们对国家乃至世界作出的贡献。”

  “党的十八大以来,环境保护各项法律法规逐步健全,我们做好管护工作的‘腰杆子’越来越硬。此外,无人机、手持卫星电话、无线监控、红外相机等科技手段越来越多加持到保护区的工作和生活中,成为最好的保障。”赵旭东告诉记者。

  被称为高原生态环境“晴雨表”的三脉梅花草,近日在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首次被科考团队发现。这种植物的出现,印证了当地生态环境的向好发展。

  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阿尔金山”里的“金山”,是藏羚羊,是三脉梅花草,更是这里的每一位守护者。

  生物多样性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基础,共建万物和谐的美丽世界关乎人类福祉。发生在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一切,都在为这写下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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